论中国文化、思想、传统、教育系列
中国思想史漫谈六“关于墨家思想”
问：你曾谈到过中国古代思想中的墨家文化，并对墨家思想颇有推崇。在包括儒学在内的众多文化思想中，你为什么会选择墨家思想？
答：不是选择，而是尊重。
问：墨家思想是个怎样的思想，许多人并不像对儒家思想一样了解。能不能谈谈？它的核心是什么？哪一点吸引你？
答：墨家思想在历史上有许多与儒家思想相反的东西，后来倡导儒学了，在一个单极社会里，所以淹没了。
问：是不是有一些为墨家思想打抱不平？
答：没有。文化思想观应当是客观的。墨家思想也是中国文化思想史的一个客观存在，仅此而已。
问：但你还是透露出个人的偏好。你曾说过墨家更像是中国的基督？
答：如果大家都去了解一下，会有相似的看法的。
问：如果墨家真的有如此的魅力，那么，它怎么又会被淹没呢？这是不是不符合历史的选择规律啊？
答：看起来是这样。但历史并不是我们说了就算。墨家思想也有二千多年了，淹没了这么长时间，或许，今后会有更新的发展呢。
问：你对墨家思想看来还是抱着很大的希望。那么，有很好的理由吗？
答：理由也很简单，就是弘扬中国文化思想，每一精华都值得我们来重新发现。
问：可不可以谈谈墨家思想的价值究竟是些什么？
答：可以。简单说来，墨家的思想可以用非攻兼爱、天志尚同八个字来概括。而细分起来，则是一个庞大的古代理想社会的体系。在这一点上，墨家相对儒家在国家与社会理论上更加系统，有富有组织力，而相对于道家，则更加积极，更加富有进取精神。可以说，墨家思想是中国古代所产生并发育出来的理想的国家社会思想，这一点，史学界与哲学界很少看到。这是一个很大的学术空白。
问：这么说来，墨家思想有如此重要的价值，为什么历史上会看不到？
答：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问题，也值得深究。说得简单一些，是墨家的个性太独立，尤其是他们的行为，墨家有自己的观点，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独立主张，几乎是与所有的权威思想和当时的诸侯霸王思想完全冲突，在历史上，这种独立而离经叛道的思想是被压制的，甚至是被扼杀的，这一点，就连中国传统学术界都不怎么敢作太多评论。这是一个巨大损失。
问：墨家思想还有这种历史的际遇，我是第一次听说啊。有这么严重吗？
答：事实如此。幸亏了前不久还有一部《墨攻》的电影片出世，算是一个对墨家思想的正面恢复吧，也让人们多少可以了解什么是墨家思想，什么是非攻和兼爱。
问：的确，我也看了这部影片，令人印象深刻。墨家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敢于以一人敌万，而且策略非凡。历史上的墨家真的如此吗？
答：中国历史上的墨家，其历史是可歌可泣的，它的思想和作为，在今天看来都是令人惊异不已的。这一点，历史却湮没不言，是很可惜的事情。在墨家思想中，爱人的理念，天下同义的理念，国家尚贤的理念，还有尊天志的理念，都是很系统的，很广博的。而墨家的勇于实践与坚守正义，都是感人至深的。这一点，其它的思想和学派都无法相提并论。
问：墨家有哪一些思想和行为是如此感人的？
答：墨家思想倡导和平与兼爱，强调国家之间要交相利和非攻。那个时代，都是各国争雄，谁都想吃掉对方而成就霸王之业，这样，害苦的是人民。墨家认识到，仅仅提出一个口号和思想要改变混乱纷争的世界是不行的，所以，他们还专门组织了自己的队伍，这一点，与不懂社会只讲礼教的儒家完全不同，每一个墨家的成员都叫做墨者，个个都是敢为这种兼爱理念奉献的人，他们的领导者，就叫钜子。这些墨者，就如《墨攻》中刘德华所扮演的无名氏一样，他们可以没有自己的姓名，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报恩馈赠，一心一意为求和平，消解战争。这一点，即使是在今天，也都是很难于做到的。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就是因为了坚信的理念，可以说，墨家是中国最早具有信仰的一个思想流派，在当时很有影响，与更早一些的儒学并称为“显学”，也就是主流学派和思想的意思。也可以说，这一个思想团体，在当时是许多诸侯都不能怠慢的。
问：有一些具体的例子吗？
答：墨子之书中就记载过墨子与公输班的对奕。楚国是一个大国，很想征战获得更多的土地和人民。所以请了公输班造了很具实力力的攻城云梯。公输班是谁？中国传统木匠的老祖宗啊，就是鲁班，也是一身的武艺。楚国准备拿这个新式武器来攻打宋国。墨子知道了这个讯息，就马上到楚国见楚王，制止这场即将发生的大国凌弱的战争。公输班不愿意放弃，于是，墨子只好和公输班来作一次攻守推演，结果，公输班把所有的攻城方法用尽，而墨子防守御敌的法子还有许多没有使出来。楚王在旁边看他们两个推演得惊心动魄，都开始准备打消攻宋的念头了。这时，公输班说，我有一个法子取胜。墨子就笑了。楚王很不理解，问公输班获胜的法子是什么，公输班不说。墨子就告诉楚王，公输班获胜的方法就是让大王把我杀了。然后，墨子又告诉他们，他早已料到一切，派出弟子禽滑厘带三百墨者团队早已在宋国都城等着楚国的军队了。他可以被杀，但楚军一定不胜。楚王见此，便最终放弃了攻宋。这个故事，真实反映了墨子的思想以及作为，同时，更为重要的，是公输班的态度。公输班都想杀掉墨子，或况那些天天想着攻城掠地的君王呢。所以，墨家的命运，就是在这场不义之乱世被扼杀的。
问：你所说的墨子的故事，确实扣人心弦。而且，我渐渐明白了你所说的墨家如何不能传于世的原因了。
答：墨家思想和作为，可以说是顶天立地的。有记载说墨家团队都是勇敢赴死的，赴汤蹈刃，足不旋踵，就是对墨者们的描述，很形象，也很悲壮慷慨，令人扼腕。也正因为墨家太过于独立，太过于执守自己的信念而抗争于群雄，最后便得到了不幸的命运。不过，墨家的思想，还是流传了下来，只不过长久以来不在主流，不被世人真正认知啊。
问：你谈到墨家很像西方的基督教徒，这两者之间，有哪一些相似？
答：基督教是从古犹太教中分离出来的，其中传承了古犹太教中的许多思想，比如说尊崇上帝，爱主与爱人，还有上帝与犹太人所订的戒律等等。后来基督诞生以后，也是从一个牧羊人开始行教和布道的，他推崇的就是兼爱天下之人，他还特别要求教徒们为世间的罪孽来忏悔，分担世界的罪恶。这是原罪论的开始。基督的思想里，有着这样的一个逻辑，既然世间有那么多的罪恶，那么，上帝的子民就应当来担负这些罪恶，来消除这些罪恶，就像自己生来便有罪一样，这样的话，世上的罪恶便会一点一点减少。这种为世界承担罪责的利他思想，成为了一种高贵的品德，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其实，许多伟大的宗师都是这样为人类献身的，佛佗也是一样，墨家也是一样，为正义而不惜身家性命。墨家也强调尊崇上帝，强调非攻而兼爱天下，强调国家同于一义。这个义，就是上帝的旨义，也是人间的正道。中国许多学者，几乎对这一点视而不见，造成了一个伟大思想的历史不公。这是必须伸张的。
问：原来如此，想不到墨家真的这样坚忍顽强。那么，你认为墨家的思想对于今天而言，会有什么样的意义？
答：非攻，就是人类共同的和平与发展，这不是牵强附会，而是一个思想本质的事实。兼爱天下，也就是和谐社会。尚贤，就是尊重人才，选用人民的公仆，天志，在这里可以演进为追求并崇尚真理，追求科学的发展观，追求人与自然的统一。
问：儒家学说里有许多被人们耳熟能详的话，墨子也说过什么著名的话吗？
答：尚同为政而天下治，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兼相爱交相利，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不可以不劝爱人，等等这些，都是墨家所言。像义者利也，则是最早将正义与福利予以社会应用结合并取得社会共同发展的深广见地，这是十分罕有的。今天，我们也许才明白，取天下之义，就是做天下的生意，得到天下的利益，而不是简单的重农抑商，片面地误解市场经济。这一些，墨子早就提出了独特而明智的现实与合理的社会见解，即便是放在今天，也是十分有益的，这一些，都是特别值得我们珍视的。
问：在墨家学说中，还有其它特别的学术价值吗？
答：很多，有两个方面可以特别提到。一个是逻辑推演和辩证法，除了老子的自然辩证法，墨家思想中的着极其严密的逻辑论证，这一点，是超出其它诸子学派的，而且，墨家的思想逻辑是积极的，参与社会事务的，从建立国家，实行同义政治体制，到尚贤纳能和兼相爱人与交相利与的社会发展模式，几乎都有着严谨的论证和推理。这一点，墨家远远超出了儒家的个人观点，而进入到逻辑推理与是非辩证的更高层级。读儒学，只会知道子曰师云，背诵孔子说过的话而已，未必能够真正明辩。而墨家思想就会给你一个客观的推论，它的思想是推理和归纳出来的，这一点，很类似于宗教教程，也像论证文章，具有极强的说服力，而且是让人心服口服。第二个值得推崇的是墨家的科学思想和军事防务战略与实战技术，这几乎是所有中国思想学派中唯一一个可以与诸侯列国君王可以直接抗衡的实力，也是墨家驰骋于不义征伐中的一面正义旗帜的所在。从墨子对公输班就可以看出，精于机巧与制作的鲁班都不是他的对手，而楚王之大军也不在他的眼里，可见这种军事谋略与抵御防守能力有多强。据说墨子还热衷于各种机械原理与手工制造，他造的木鸢能够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下来，他还研究光学，计算军事防御工程学，这一些，堪称中国思想的大家实践，既有理论，更有科学实践，如果不是春秋列国的纷乱，墨家的思想与学问中，很有可能诞生出最早的中国科学来。
问：听对墨家的这样介绍，真是眼界顿开。很奇怪为什么后来的中国思想史与学术界没有再很好研究墨家思想呢？
答：中国并不是一个严格而理性看待并尊重历史的国家，中国人看待历史，有点像中国的马路，今天修一条，过两天再挖开，再过几天又来挖一次，反反复复，把自己的历史究竟是如何都弄不明白了。历史就是历史，这一点，中国很不严肃，大家也不关心。昨天孔子还是圣人，第二天就当作什么推倒了，现在又扶起来，已经都是历史了，还能在中国产生出内耗来，算是奇观一件。主观文化是我们中国社会文化的主流，即人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议论，这些主观集中起来，也就成了世俗文化大酱缸了。事实上，中国真正的思想，在2000年前就基本结束了。既然罢黜百家，因而中国的自由思想便从那时起不再生长了。后来及至今天，中国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思想界，也不存在什么思想家，学术理论界，除了记录者，几乎无人，这是现实。当然，也是中国新思想的一个再开端。不能再不尊重历史了，我们需要治史与远观未来的真正思想者，社会需要真理，实践需要科学，发展需要理念。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纪要做的几件大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