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孔儒之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论
近日央视一套播出了一台商家赞助的孔子专题节目，观众与嘉宾中皆有幼童、中学生、大学生以及MBA工商管理硕士精英，还有一拔国外留学生与国内戴着各种名号的孔儒学者与文化人，也有不少大陆台湾的企业家，颇有老中青少幼与四海佳朋咸集而共禳倡孔盛举的意味。
不久前的于丹论语心得，引得中国儒学热度再继，那群幼稚园的孩子，看来是受了童蒙的教育，将论语背诵得滚瓜烂熟，而一片可爱童真之外，让人总觉得有些文化的返祖，我想，孩子们如果念一念雪莱的诗或者是梁氏的少年中国说，恐怕会更有些意义。节目中最有意思的是，嘉宾中独有一人提出废除孔儒之说，结果当场招致了群体的攻讦，批评者纷纷登台，引经据典，现身说法，不是说儒家思想乃是中国文明之正统，就是说孔子如何成了自己的人生恩师，再不就是举出中国在哪个世纪开始就在儒家思想的指引下如何成为了世界大国，GDP超过欧洲多少多少，总之，其鼓噪的热情大有连这30年改革开放之成果皆是孔家儒学的贡献之意了。
关于是否废除孔儒，在中国绝大多数观点中似乎是一个不容讨论的问题。100年之前，有哪个敢说出一个“废”字？即使是2000年之中，又有谁敢亮嗓子说“除”掉儒家思想呢？倒是在此之前，有墨子、庄子与法家都想打倒了孔家店，然而却是儒家未灭，倒是自己作了鸟兽散，所以，孔子大儒，历千年而不倒，成了尊严至极的人间圣学了。到了21世纪的今天，有中国弘扬文化软实力之国策面世，因此，光复儒家思想便自然成了这软实力的开端之举，将中国崛起与儒家思想复兴共谋，自当是珠联璧合，人神共喜，又怎么能轻言废除呢？凡言废除者，也就自然讨不到好果子吃了。嘉宾之中，当即就有慷慨的言辞放出，称儒家就是维持中华民族三千来以来的思想基石与社会道德范式，且更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这样激昂的话一旦说出来，是颇具极大份量的。然而，仔细一想，若论儒家思想就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一时还真有些让人弄不明白，须知2500年的中国思想园地里，本是灿若星辰，怎么就成了儒学的一家道统了？更何况若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则必是生生不息弊而新成，如何就唯独剩下这根儒学独苗了？如此说来，这5000年的中国精神，岂不煞是荒芜得很？再说得近些，以中国开放30年，经济也市场，文化也开源，科学也发展，已是全球化的多元融合，连MBA都成了中国大学的高端课程，又怎么还是孔儒思想的坚定不移呢？再又说了，现代以来的民主与科学，也算是在中国倡行了一个世纪，革命了100年了，中国的精神园子里本该是百花争艳，又怎么还只有孔门一枝独秀呢？
在废与废之上，我想，其实孔儒也是不用废除的。既然是一个国家民族的精神家园，那么则必然葆有这个国家民族历史的诸种精华，这就如同当今的北京城一样，CBD也要有，故宫也不能拉，那鸟巢也还得建，那后海也让人逍遥。打一个比方来讲，将一个孩子若是念些百家姓的童蒙，也是一个好处，一个少年习些尊敬之礼，还是一份传统的教养，一个青年懂得社会结交之法，能让他多些朋友，一个官员懂得体恤之道，则更多爱民，只是，这样的一些社会伦理道理的基础，也当是东西融汇，古今流变，而仅仅视一门昔日的孔儒应用之学作为国家民族的精神家园，抬到一个民族精神创造与历史超越的层面上，则显得有些荒谬了。
罗素在《西方哲学史》评述文艺复兴而至休谟这一近代欧洲社会思想的转型中，谈到了近代欧洲发生根本转变的两大思想趋势：一是传统而保守的教会威信衰落而科学新兴的威信上升，二是近代人本意义的民主思想成为欧洲社会启蒙与发展的重要力量。如果将中国社会的历史变迁与演进也套用这个模型试试，则可以推断20世纪80年代以来至今的中国社会思想，是否也该有一个新的科学与民主启蒙？而此际仍独此为孔门儒学张目，央视舆论如此热衷力挺，学术良才界不是提出21世纪中国变革发展需要怎样的创新思想，而是返身再作寻章摘句的雕虫，搬出2500年前的孔子，将儒家旧思想当作新世纪中国的文化旗帜，是很令人质疑这个当代中国是否真的拥有自己独立与发展的精神？
哈佛大学的校训，是教导学生们要以柏拉图为友，以亚里斯多德为友，更要以真理为友。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是真理，无名无姓，无派无别，乃是客观世界的本质规则，令一切思想者为之献身并折服，探索这个真理，是无需八股科考的，也是无须讲究什么师承道统的；二是为友，友者，并肩同志之道也，不像传统儒学刻意讲究的师承，更没有什么宏大的祭祀，多少都有些装神弄鬼封建余孽的影子。在这里，哈佛号召青年们与伟大的思想家和真理作朋友，如此可以保留自己的独立，也保留了自我精神的一份尊严，比起言必称孔圣人，行必讲道统，为必号尽忠的儒学来，自然要心灵剔透而自由敞亮得多。
鲁迅在80年前就批判过中国所谓的传统道统思想，指出其“僵尸的乐观”之实质，更提出“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的言论。鲁迅早年熟读私塾，若论儒学经典功底，恐怕今人没有几个可以比得，就连他都号召中国青年少或不看中国书，则可知中国儒家与中国社会思想之颓败，精神之萎缩，创意之贫乏。人说儒家思想如何伟大，我认为恰是粉饰了今人无力创造更无能超越的虚弱之实，中国社会的日益短浅，中国思想的日益贫瘠，中国意志的日益薄弱，如若不是与这个历代千年的儒学思想有关，那又与何有关呢？有人硬说儒学如何先进过人，则可以一问，即然儒学如此先进，又蒙中国历代皇帝的恩宠无数，更以圣贤绝学而驾驭国民逾千年，那么试问，孔门又如何再也无更新之思想创生，进而至于击发中国之维新思想、科学发轫、民主启蒙和社会经济之发动呢？
有人站出来说台湾如何尊孔效儒，又指日韩如何以儒家为国策，这番比喻，尺度实在太过小气，就连明治维新的历史都不清楚了。何不再谈谈那大英不列颠，那北美诸地，倒是与儒学无缘，而在数百年间突飞猛进而取得更大的社会进步发展？庄子曾说小知莫若大知，小年莫若大年，指的就是这种食古而不化的儒子思想。这些人，往往硬是要在历史上找寻一个祖宗的影子来证明自己今天的存在，若是稍有创新，便咒之以“数典忘祖”，让这种本该纳入博物馆的遗老遗少思想再登上21世纪的时代精神大讲堂，就是荒唐了。
我想，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中，总需要一种超越和创造的精神基因，否则，这个民族便不可能还有明日的进取，而只有文化的停滞和精神的愚昧沦落了。儒学倡行2000年来，以大一统而制天下，其自由创造和独立创新早已被压迫得烟消云散了，中华民族的精神与灵魂空洞已非一朝一夕，而是沉疴历久，这个时候，让一批儒门子弟再演21世纪，真是僵尸复活，倒退历史，无异于让腐朽的气息来毒害着今天的青年。
若论中国文化的苍白和虚弱，不谈历史，光是谈谈中国的现代与当代，也可以看得清楚，何谈什么精神家园，倒不如说是一座世俗的菜园子外加儒家思想的大酱缸。孔儒思想里，一直都有着一个臣服于帝统的权力潜规则，一直都藏着一个制造不平等的封建等级社会主旨，一直都贯彻着一个民可使由之而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思想，这三个根本点若是不看透，是无法认识到孔儒卑微世俗的本质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漫长历史的侵害，所以，中国文化到今天所缺少的恰恰是一个自己的灵魂。这个灵魂是什么？就是思想的自由生命力和文化再生力。我想，让孩子们即便将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实在也比不得让他们得到科学的普及和对真理的哺育，自然更比不得让他们天性开放而获得自我独立思想的开拓。
世界近代文明的兴起，摧枯拉朽，将一个千年封建之国遗忘在历史的角落，这是500年前，而现代世纪文明的突飞猛进，契约社会的民主制度发轫，科学的昌明与自由贸易和交流，更是推平世界上各式各样的局狭落后的地域观念而迎来全球文化融合，这是200年前而至今，这样的一个大趋势没有被看到，偏偏只看到中国的复古，偏偏放不下这种捉襟见肘的文化思想老大的架子，可谓是历史的奴性不改，从愚民最后到了愚昧自己了。
我想，中国原本就是一个自由思想之国度，四维八方，宇内太极，皆是可以让人遨游的，古也有列子御风，庄周化蝶，也有墨者赴汤，嵇康作广陵散，后有梁启超说中国少年，邹容论中国革命，谭嗣同献变法肝胆，更有陈独秀倡民主科学，毛泽东秀同学少年，夏明翰举生命自由，再到今天的网络创新、80后创想、新一轮民主思想与文化更新，实在是中国真正的精神血脉，思想源泉，有这样的家园不耕，这样的旗帜不举，而要回到孔家老店，难道今日中国果真无创造之人耶？
若论中国当代文化精神的家园建设，我想其中应有二个重要的支点：一是面向世界开源接纳，融汇学习，这样方有海纳百川，集蓄人类智慧；二是创新创造，创新是对中国文化的再激发，创造则是放之全球的想像与实践作为。创造是理智的，也是想像的，更是一个民族勇于仰望星空而探索不止的超越现实的追求。中国若是得了开源与创新创造的能力，则必将培育出独立并富有人类责任心的巨大能力而置身于人类世界共同的精神家园，这样的无界家园，又岂是一个仅仅知道顾影自怜的儒家小菜园子可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