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扬文
引子:记鲁迅文化启世的孤独
读鲁迅在1925年2月《京报副刊》发表的关于青年必读的十部书的征求文章,是一张由鲁迅增写的表格。在青年必读书一栏中,鲁迅填了十四个字: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
所有人都知道鲁迅是一位热爱青年的长者,要他推荐青年必读的几本书,他却一书不提了,就连自己的作品,也不在推介之列,即便是八十年后的今天来看,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附注的一栏中,鲁迅还是作了些说明,其言辞之厉,恐是超过了许多人的心理准备,更不是预期的想像中。而恰恰是这些附注的文字,透出了鲁迅作为中国社会启蒙者的极深用心,也可以体会出中国文化在鲁迅眼中的残破之状。鲁迅在附注里写了这么一些话,我在此节录下来:
……我看中国书时,只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却也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这一段,鲜明指出中国文化中咬文嚼字、皓首穷经和空谈理论的务虚陋习。从孔子的仁义,魏晋士大夫们的玄学清谈,到程朱理学的四书经注,再至明末清初的心性之学,虽有个人心得,但难见大家思想的普世,更缺乏社会民众进步的推动,而更多的中国文人,则更是以蒙幸启用为荣,以作官享禄为向往,与西方的启蒙励志与人文思想的独立进取相比,差之千里。鲁迅这番论语,说的着实是实话。在对中国文化的审视上,用鲁迅曾经说过的另外一句,可以作一番解读:有的人活着,却是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是活着的。中国的旧文化,在鲁迅眼里,便是早已的死了,而且发出腐朽的气息,毒害着后来的人,直到今天,这种毒害仍在中国广大的社会浸淫不止。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年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是鲁迅干脆给出的答案,这个“不看中国书”答案足够惊人,即便是在百家讲坛兴盛的今天,仟颇有一种醒世的意味。“爱之深恨介切”,这恐怕也是鲁迅对于自己所深爱又深深痛彻的中国文化死水无生的一种感喟,想一想也是,中国五千年,其文化竟然不过就是一些儒家的礼教思想,一些科举的套路八股文章,一批寻章摘句直想着功名的酸腐文人,世界近代文明的兴起,摧枯拉朽,将这样一个千年之国遗忘在历史的角落,而国人偏偏还乐哉游哉,自以为是,仍放不下这种捉襟见肘的老大架子,丢不开奴性的文章思想,即便有邻近东瀛之国明治维新之变,北洋水师的覆亡,仍不能使这个古老巨国在屈辱条例与举国的伤痛中苏醒。如此,干脆不读圣贤书,因为,中国没有圣贤!所以,鲁迅对于所爱的青年们,号召,立即去干,立即去行,按今天的话来讲,就是Do。
从一篇八十年前的遗文,而且还是寥寥的几行文字,作出对中国文化的评价,也算是极不严肃的事情了。不过,中国自古以来,其实本无什么严肃,除了帝统的皇尊与繁多的礼节,还有森严显赫的权贵虚荣与穷极无聊的等级规矩外,中国原本就是一个自由之国,四维八方,宇内太极,皆是可以让人遨游的,中国自古也有列子御风,庄周化蝶,也有墨者赴汤,嵇康作广陵散,后来还有梁启超说少年,邹容论革命,谭嗣同献肝胆,更有陈独秀倡民主科学,毛泽东秀同学少年,夏明翰举生命自由,实在是中国本具自由血脉,却不知何时何故,到了现代以来,却是渐渐地消褪了,失去了这个国家与社会应有的血色。不久以前与一位中国当代文学的老教授言谈,老先生感叹当代中国文学思想之苍白薄弱,大有让竖子成名的风习。我不在文学界,所以不能评论,但就中国文化今天的思潮,却也多少可以看出端倪。
而八十年前的今天,鲁迅已是将这个中国文化的本质看了N个透了,以致于今日的网络上,大多都是这位批判先锋所谈论过的“僵尸的乐观”,只是多了一些网络的花哨与个人的花边。这样巨大的空洞,却没有几个人来发现呢,而即便是自己无聊,也要写一些无聊的文字,充作是这个时代的文化。不久前听韩美林在北京大放厥词,说现在中国流行着一种“没有文化的文化”,想想也是颇有道理,看来这位美术家先生也开始有点烦了。
文化本是启蒙社会的一项伟业,同时也是一国与一民族安身立命之本,用今天时政流行的话说,是“软实力”的一种,然而就于中国社会,却一直都充当了两个很不好看的角色:要么是御用的工具,要么则是下九流的社会边缘材料,而无论怎样,都是身不由己,所以,中国文化其实还在不知不觉中沾染出了两种性格,一个奴性,另一是江湖的流氓性,而绝难以有高贵的思想诞生,所以,也就自然而然与诺贝尔奖无缘得见了。一年前听中国文化界的权威人士评论瑞典皇家学院的诺贝尔文学奖与中国文学,其意大抵是外国人不懂我们中国的文化,体会不了这种意涵深远的中国文字,所以没让中国文学登上这个奖坛。这样听来,似乎是为中国文化与当代文化摆出的几份自傲的理由,而再一深思,便觉得实在是中国文化界的无聊之语。文化的启蒙,追求的便是真理,而以文化来安身立命,着实是文章与性命攸关,直接相等,更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的独立与思想,若是将中国文化置于这样一个层次,能够坦然上去的,恐怕没有几个了。
因此,鲁迅的孤愤,以及以至于要脱口骂人,将中国书丢得干净,是很让人理解的。而中国文化的整体封闭而不自觉,则是这个21世纪需要再一次击打的一件怪物了。在这里,我写这篇文章,便等于了要与这只庞然的怪物来搏斗。不过,更好的一种方式即是,我创造我自己的文化,让那只怪物,留给我们的人类作为博物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