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就很不惯这种“分类”式的称呼。后来我想，这是不是父亲的右派恐惧症在我身上的遗传？但想一想也不对，我也没有当右派的恐惧呀。所以，原因还是出在了“分类”上，因为这个“分类”的背后，仍是掩藏了中国社会传统文化中的阶级和阶层思想，将人分成这一类或那一群，给你归类，给你定性，如同给你一个看不见的户藉，而我本人，则是最不乐意这种户藉的了。今天的城乡差距，过去的人分九等，看似革命，其实都是封建惹的祸。半年世纪之前，新中国成立，而不到一百年前，辛亥革命才刚刚终结掉数千年的中国封建帝统，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社会阶层分类，全社会讲究的都是君臣父子的等级观念，稍微想一想就会明白，以数十年来抗衡数千年，谁胜谁负，这样的结果便可以很自然地得出。你若说中国的今天社会没有了封建余孽，没有了保守思想，就真的三十年改了革了，开了放了，恐怕是没有人真相信的。而防止社会再度分层，防止社会再演阶级，倡导平等与民主，是我们这个国家今天所需要强调并时刻关注的。

　　说起“知识分子”与“文化人”来，在经历了上个世纪末的知识经济浪潮，我想，恐怕人人皆早已是“知识分子”了，即是不是也是了，市场的洗礼嘛，谁会跟经济和财富过不去呢？而“文化人”一语，则道破了中国社会文化虚弱的某种本质，同时也表明，这个社会还存在着“文化”上的普遍不自信。若是对方把你称为“文化人”，恐怕有两种意思，一种是的确自觉文化的浅薄，所以带了自己的尊敬，也是俗世交往中的客套，而另一种，则是不要文化也发了财的财主和老板意识，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间，出了这少这样的大小老板和财主，财主也要与你打个什么交道的，所以，在称你为“文化人”的时候，对方还要另外一层自我炫耀的意思，其概意为：你看看我，没文化也能挣大钱！你们这些文化人，还不照样要给我打打工？这种心理，在时下流行的EMBA总裁董事长班中还有颇为普遍的，许多师长和学者，现在也颇为乐意与中国的这些老板打交道，比起穷学生来，这些富学生还是自己的一个好资源呢！而中国文化当前的处境，也颇有这种妙不可言的境界。

　　我经常质疑的并非中国的“文人”或“文化人”，而是中国文化中的思想者。思想者，我将之比喻成每一个时代文化的奶酪，或可以说成是文化的尖锋，然而这样的思想者之于中国却是极其稀有。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评述了文艺复兴的休谟这一近代时期的欧洲社会思想发展史，其中谈到了这个“近代”欧洲发生的两大思想趋势：教会的威信开始衰落而科学的威信逐步上升。而在政治上，建立在私有财产基础上的近代意义的民主制成为了重要的力量。罗素指出ﾌ在整体上，欧洲的近代文明总体来说是属于“自由主义”的文化，也就暯与通商贸易极其自然联系在一起的文化。这样，民主开明的政治，虽然衰落但却一直保留在社会活动中的重要地位的宗教，以及思想的自由和科学日渐取得的权威，构成了欧洲新世界的整体近代文明，若是按照垂直的纵轴来予以圆锥体的分层排列的话，显然，哲学的自由一直都处在了超乎这个圆锥体四周，而宗教则开始由最顶端移到了基础的部分而成为社会的信仰沉淀，另外，民主政治成为了一种社会的主导力量，而科学则作为了中坚。在这里，科学出现了两个重要的分支，一支是理论科学，它一直都是哲学的伴侣，用于了解并推论世界，另一支则是实用科学，乃是试图变革世界，自欧洲近代文明以降，这种科学就与世俗社会结合的更加紧密，同时在“自由文化”的驱动下发挥出越来越大的社会变革作用。

　　罗素也谈到了教会威信的衰落而导致的个人主义获得的发展，这种发展甚至到达了前所未有的无政府主义的另一极端，直到洛克与卢梭的民主政治论产生并进入现代契约社会，这一状况才得以改观。在中国的历史上，魏晋南北朝时期，国家统治权力的威信几乎丧失大半，中国文化中的自由主义倾向也出现了冒头现象。但是中国社会历史中由始至今都没有宗教权威的独立和自由思想的普世，同时也没有科学的参与，所以，自由文化便始终没有能够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在个人自由、宗教信仰、民主政治、科学理智四个重要的近代社会发展要素上，中国社会的历史中几乎一个也不具备，因而呈现出历史的单极性，同时也使中国走上了一条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单边主义。这一点，极少有人能够发现到。

　　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许多画地为牢以及固步自封，并非仅仅只是如此，而是这种中国社会历史单边主义所造就的后果。这个后果是中国社会的历史主观造成了，所以一旦成为了历史，也就有了一个相对的客观存在理由，在中国的理智层面，大多是看不出也体会不到这种有失客观的“客观”的。而这种自为牢狱与自设限制的思想，也就自然难以脱出于真正的自然，去讨得自然天地之心，获得自由的生发了。在与中国当代人交流的时候，大家彼此都能发现这种相互的界限，而且都认为自然，更以为是客观，作为中国之“国情”而赦免了这一历史，殊不知，中国的文化思想以及社会，实质上仍在一个大大的套子里呢。

　　一个戴着套子里的人也不会没有思想，在缺乏科学倡明和信仰以及个人的独立自由意志之下，这个套子里的思想，恐怕也就十二分的有限，而且盲目之极。21世纪开端的中国社会思想，便是如此。而中国“文人”或“文化人”们，要剪破这个套子，除了全球来动手，恐是也需要自己自觉动手的时候了。

　　论中国文化全球时代的开源再生

　　斯恩特斯在《全球文明史》谈到了15世纪在欧洲开始的海洋地理大扩展，同时对于欧洲的传统农业与社会世俗文化和结构都产生了深刻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与文艺复兴几乎同期开始的海洋扩张以及紧随其后的殖民发展，是欧洲产生自我变革的一个重要历史分水岭。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起来，欧洲似乎更象一个乐于在陆地与海洋之间戏耍的少年，喜欢混乱的思考同时也热衷于现实世界的探险，缺乏中国的那种规范和稳定性，然而就是这种不稳定的探索，使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这个客观存在的世界，因而也使他看到与体验到的更为丰富和真切，与装在大套子里的中国相比，他更自由，因而也更自得。

　　斯恩特斯指出，世界经济体系并非总是处于静止的状态，而是随时间的推移总是倾向于获得更大的空间。其实，这种经济体系即使是缩聚成为个人也是如此，除非有一种先决的条件设定：即这个个人并不享受天赋的自由。

　　经济体系也好，文化体系也罢，自然世界的万物，其本质都是发展和流变的，万端现象的产生，都是这种发展与扩张空间的结果。我们不知道，而世界总知道，一百年不知道，世界便发展一百年，我们就原地踏步一百年，一千年不知道，世界便发展一千年，我们就原地踏步一千年，现在算起来，中国社会在原地踏步子，还以为自己运动了，概有一千年了。

　　回想起来最近的500年，其最初的世界是各自分裂与不连接的个体，各地区与国家的经济、文化、政治都极其不平衡，极其的不对称。全球经济扩张与殖民的发展，促使世界产生出今天的全新阵营，与这种看似不对称的殖民介入和商业贸易有着直接关系。中国的狭隘历史观总是将这个世界客观发展进程中的外力介入视为对自己历史的不尊重，本质上还是那个套子心理，更有着套子不可解开的盲目自大。事实上，从全球经济与文化的发展进程中，海洋地理的发展和通商网络的扩展，最大的作用就是推动了全球世界的多元交融，无论是否情愿，这种人类在更大客观发展层面上的交流都是必然要产生的。现在，21世纪，中国社会整体，似乎开始接受了，并将之称为“全球化”以及“面向全球化”，而我耽心的则是，如果中国文化心理上的那只套子摘除不了，这个“全球化”恐怕又是一个套子里的什么东西了，别人还是看不懂，而自己则更不清楚。

　　世界在15世纪开始的全球化，我们在21世纪开始，可以看到这个历史的差距。不过若是置身于客观的时空中，这种差距也从来不晚，人类代际之间，从来都有后浪推前浪之规律，只要中国社会汇入了人类之流，则总有推到最前头的时刻，只是这个人类的前锋，需要人类之心才能担当的。而中国此刻开启的全球化，可以作为这颗培养人类之心的训练课程来看待，什么时候培训好了，就什么时候出发。

　　中国文化的全球化，有二个重要点，一是面向世界开源，交流接纳，借鉴学习，甚至，还可以再用一用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二是创意和创造。创意是指文化想像力的激发，有了第一条，这种想像力的激发也就变得容易了，边界的消除，便是进入了自由。创造是理智的结果，也是现实与实用主义的结果，而且，在今天还有了全球经济贸易的性状，当今社会，把这种经过创意的创造视作为文化创意产业。

　　今天，这两个重要点有了第二个，中国北京、 上海等地，政府都将文化创意产业列为了地方经济重点发展与扶持的对象，成为了政策的一类，也成为国民经济的一类，看起来殊为好事。但二足之间还缺了一足，就是开源的欠缺。我在这种新兴的文化实用经济里头，接触了不少地方政府官员，其主持文化创意产业的思想仍是颇为传统，甚至有把它作为工业来对待，按照行政命令来执行。这样一来，开源的不足，想像力的缺乏，必须也就将导致文化创意产业化中的基础条件缺失，这个产业，还是一个套子里的内容，难以真正走出自己的自由路来。

　　谈到文化的再生话题，在这里还多说一句。文化的自然性、人类性与多元性，必然是生生不息的规律，而再生也是一个客观的、理性的看待。然而对于中国文化而言，这种“再生”的意义则似乎要显得更为主观一些，因为中国文化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再生过，所以，也就需要主观上的更新和刺激，使中国文化的再生性获得激发。

　　把文化的世俗性存在当作文化的再生与生命力，显然也是不当的，或者，至少是不智的。因为文化的生命力和其核心价值在于对现实世界的超越性，而世俗文化尽管有着大众的喜乐，却缺乏这种超越的价值。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就好比家里有一张吃饭的桌子和条凳，便也可以视作为有了美居装修了，乍一听，颇有世俗的道理，而本质上，装修与审美，却是与吃饭的桌子和条凳所不同的两类命题。中国文化如果仅仅满足于“吃饭的桌子和条凳”，则无法显得高贵起来，自然也无法培养出高贵的中国国民。

　　幸而有了全球化，从15世纪开始，渐渐地临近，花了500年的时间，到达了我们布满“吃饭的桌子和条凳”的家门口。那些曾经“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中国文化人们，如今也是该换一种思维了，谈一谈不仅是吃饭，而是与吃饭无关的世界话题了。也就是说，中国当代的文化工作者们，是该来一场全球化的上山下乡了，与中国自身历史不同的只是，这场世界的上山下乡，没有任何行政命令，纯属自由选择。哪一天你用英文写作或发表文章，再被美国人翻译回来，人们也不奇怪了。

　　我想，这大致就是全球化的中国文化开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