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者一：是的。这是一个正确的结论，而且，大家都认同的。

　　我：假如我没有认同，这个大家都认同还成立不成立呢？

　　论者一：让我想想，可能不成立了。我们必须除开你。

　　我：那么好，我们先把这个讨论放下来，先来谈谈你的立论。你说孔子的思想对中国社会的发育和发展功不可没，那么，你使用了一个重要的所指，就是中国社会。那么，中国社会是怎样一个概念，它可能是这个社会的人口，这个社会的物质和生产资源，这个社会的科学进步程度和知识，当然，还有这个社会的伦理道德，也有这个社会的政体和法律，等等，社会是多元的。是不是？

　　论者一：是的。我可以更明确一点，是这个社会的伦理道德方面，当然，还有这个国家社会的文化和思想历史，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一个儒家思想和传统的国家。

　　我：我认同你作的进一步定义，是伦理道德和文化和思想历史。如果我会进一步推断和思辩，那么中国社会的文化与思想，最早的产生与形成恐怕要比我们知道的孔子更久远，必须记得，孔子倡导的礼教和学问，也是参照上古的国家和那些贤明的君主，据说他还《易经》作十翼呢，自称五十岁可以读《易经》了。所以，我们可以得出，中国社会的文化早在孔子之先就已经产生和形成了。没有什么证明孔子是中国文字的发明者。而中国社会的思想，则有更多的代表，先王的贤明思想不说，就说孔子当时代的思想，也是诸子百家呢。

　　论者一：我认为主要是伦理道德方面。

　　论者二：是的，孔子是中国社会伦理道德的奠基人。

　　我：很好。我们抛开文化和思想史不谈了。谈谈伦理道德。孔子曾说过，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说的就是周代的国政、礼乐、君臣之度，都是借鉴了夏商二代而来的，还赞美这种伦理道德的制度甚是完美和丰富，你看，“郁郁乎文哉”就表现出孔子怎样的赞叹。然后，孔子表了态，他所做的，不过是尊循了周代的礼法和道德规范呢。我想，你们二位都应当是知道的。孔子这么说了，你却把中国社会的伦理道德奠基者作为孔子一个人，至少是误会了历史吧。如果不是，那就是有意为孔子作了不当的加冕。如果是这样，对于中国社会这样的约定命题来说，是不是失之粗疏和不尊重呢？

　　论者一：这只是孔子的一个自谦说法。我不否认中国早期的社会已经具备了基本的伦理道德规范，但是孔子是第一个整理并推行这些规范的。我所作的，是一种历史的评价，并没有粉饰孔子。不然，那么多的后来皇帝都尊孔子为圣人呢？

　　我：这就有些荒唐了。我们谈论历史，就是为了辩论真伪，也是对命题和立论本身的尊重。既然中国社会的伦理道德不是在孔子手里奠基的，既然孔子自己都承认，并且，我们还不能忘了，孔子更强调要克己复礼，就是要严格地对自己予以自律，光复周代的伦理道德与礼教规范，那么，我们就可以推断，孔子所推崇的，只不过是一个失落的朝代的伦理道德规范了。作一个简单的思考，我们也许还会提出一个质疑来，一个没落朝代的规范，还会有生命力吗？这只是一个历史质疑而已。再进一步来论证，孔子怎么又成了中国社会伦理道德的奠基人了呢？是不是有些欲加其冠，何患无辞啊？

　　孔子辩论之二

　　论者二：我认为你刚才对孔子有很多的贬损，实际上，孔子作为整理和提升中国社会的伦理道德、开创中国的教育历史，是历史的，也是确实的，而且还是被肯定了的。这种承前启后，博学而求仁的精神，成为了影响历代的思想。如果孔子都被你否定了，那中国的文化史、教育史还有伦理道德史还会有什么呢？

　　我：你在用形而下的方式谈论一个形而上的问题，这样很容易产生出不对称的谬论。一个中国文化历史、思想历史、教育历史的宏观大论，硬要落在一个人身上，让这样一个恢宏命题系于一身，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等于说中国历史、文化、思想和教育只有孔子一人。这样就荒谬了。

　　论者二：是不错，中国文化历史中是有诸多思想，但没有哪一个是像孔子一样，精于治学，成于教化，得于天下的。这一点，不能否认，更不能必变历史。

　　我：过去的历史，想改也不能改。问题是，阁下似乎要将这2500年前的历史打算延续到未来，而且好像还不能改，是不是有点卫道士的意思？

　　论者二：不是卫道士，而是对中国思想和文化传统的继承。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文化，不是想改就改得了的，对历史的不尊重，就是对明天的不尊重，一个没有历史的社会，未来拿什么支撑？

　　我：恕我直言，我怎么听起来这种论调很像过去的遗老遗少？阁下可能忽略了社会是不断变化和进步的客观规律了吧。我也听说孔子也曾在川上叹息，逝者如斯夫！这样的客观规律，孔老夫子在那时都认识了，如何你还不能认识？历史上也曾有不少的评论，指儒学的迂腐与僵化，犹同求天地之不旋，波涛之不兴，日月之不移，天下儒学之不变，在今天科学昌明的时代，全球文化汇流而融合变迁的世纪，这不是一个巨大的愚昧吗？

　　论者二：儒家思想也不是不变迁和进步的，它也是与时俱进的一门学问，一种活的思想，尤其是它的精华，在教育方面、在伦理道德领域、在自身修养上，在今天和谐社会发展上，都有着巨大的启示和纲领指引作用。

　　我：我就知道儒学的鼓吹者们有这么一套，只言片语，欲为华盖，以点代面，要偏概全。这都是历史上惯使的伎俩，说得不好听，就是拿一些中听的话来行复辟和倒退之实，以道德之语来归复封建愚昧之本。学而时习之、三省吾身之、中庸为德之、仁义礼智信，这样的片语只言，是一般人学习和发展的基本道理，属于社会的基本伦理与审美标准，孔子不言，还有其他人说出来。礼之用，和为贵，都是周代和远古的君王治国安邦的基本之策，孔子都认之为先王之道。这种大路货、基本法，今天却成了孔子的贡献，从另一个意义上讲，是对中国社会文化历史和思想历史的篡改。你与我，没有孔子，也都知道和谐是什么意思，今天，和谐更不是靠孔子之学，而是需要科学的思想，如果寻章摘句就能让中国今天和未来的社会和谐了，岂不是今人无用、科学无益、世界再无创造的可能？儒家思想就能开创和谐，那么，数千年历史不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我们的人民，何时又真正能够做了历史的主人？还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样的封建余孽，还要戴着中国人精神家园的华冠而行之于今天，能不误国误社会误科学误民主吗？

　　论者二：以你的意见，是要彻底否定儒家思想了？

　　我：我表示过，从来不否定历史。儒学思想是一个历史，中国社会文化也是一个历史。历史里有不少好的东西，人本的价值观，都值得保留和发扬光大，只是最好不要戴上帽子，扣一个立场，要更客观一些。只是谈到思想，那么，人人皆有自己的思想。我只是没有打算再让儒学成为我今天的思想，未来也没这个打算。世界上有那么多思想呢，等着我们去学习，中国社会还有一个大的未来呢，等着我们去开创。我想，这个新历史对你来说，对儒学来说，都是一样的。你要保持，这是你的自由。你要用儒学思想来武装自己，也是你的选择呀。

　　中国思想史漫谈一

　　问：我看了你的一些对中国思想史的评论，除了孔子之外，你还对道家、墨家思想颇有些看重。你认为中国思想是一个怎样的体系？

　　答：是一个没有完全发育就封闭起来的半成品。

　　问：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比喻。什么是半成品的思想体系？

　　答：没有发育完全就是。

　　问：什么是发育完全？中国思想史少说也的3000年，这么长时间，怎么会出现你所说的发育不完全现象？

　　答：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探讨，会有更好的例子。比如说一个人，长到20岁了，我们可以说他的生理早已发育完全，如果到了40岁，还会出现相逆的衰退，但是，一个20岁的小伙子，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思想也会发育完全呢？

　　问：大多数不会。

　　答：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所在。因为我们讨论的是中国思想史，所以，尽管有这么多年，有一个历史阶段国家甚至还是超级大国，有一个阶段我们的经济还是世界头等，但是，我们社会的思想，则没有获得完全的发育。

　　问：这样的推论是有道理的，但你的结论未免太过于武断，缺乏根据。

　　答：这是一个设论的前提。如果你同意了这个设论，那么，我们就可以来为这个立论寻找论据了。在这里，我得提前问一下你，假若论据充分，你也认同这些论据，那么，你是否会同意我所说的半成品概念呢？

　　问：我想一想。如果这些论据充分而且中肯，我想我会同意的。

　　答：很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寻找论据。我想，为了使我们的论据充分而且健全，我们得划定三个逻辑层次。

　　问：哪三个层次。

　　答：首先是对思想史本身的确认。这是根本的一个原点话题。如果我们弄不清楚什么是思想史，那么，我们就会跌入到一个人的想法、念头或者甚至大家今天的一个说法和明天的另一个说法的怪圈里，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