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细又长的中国当代艺术路线图
2007年底的时候,呆在北京宋庄的一个巨大的艺术家工作室里,听几个艺术网络和经纪界的人士谈中国当代水墨。记得夜幕降临的时候,北方平原上特有的蓝天被黑夜笼罩了,气温很快变得寒冷。宋庄,中国甚至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家集聚地,然而在这个世纪初,也就只有几个先锋的艺术批评家最先选择了这里,北京通县,小堡村。说起来,是中国当代艺术家们自动地上山下乡,在今天的高速公路上,车开到100码,也得四十来分钟。据当时的小堡村村上介绍,当时的艺术家们,就是甘愿和村里人一起睡土炕,喝凉水这么过来的。现在,据初步通计,宋庄的艺术家已经有了2000余人。
据早期浪迹于北京的艺术家刘浪自述,他是最早进入北京园明圆的一个,九十年代,一群热衷自由艺术的人们就开始向这座满清末年耗巨资修建起来然后被联军付之一炬而烧毁的巨大园区周围。随着天才们越来越多,艺术的气息开始弥漫出去,最早欣赏他们的是一批呆在北京领事馆区没什么事干的老外们,他们先是看完了故宫,搜完了秀水街,转遍了北京的胡同,最后才发现这里居然还聚着一批中国最先锋也最自由的艺术思想家们,于是园明圆画家村的名声便响了起来,艺术品的交易也有了开始。但是,中国的艺术家们,尤其是自由艺术家们,绝大多数仍是一贫如洗,当艺术开始可以交换到美金和人民币,越来越多的人便涌向这里。年青的画家、梦想者、艺术淘金者还有仅仅只是怀着冲动的人们,纷纷到这里开始寻找生活,这让国家安全部门开始觉得头疼起来,他们不知道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艺术家们会怎么和世界全球化?于是,便有了某一天的艺术家清除工作,所有的艺术家都被谴回原藉。
我忽然想起少年时候的艺术之梦来。那个教我们画画的年轻老师,也是自学成才的一种,在湘江边上一个人画着他的画儿。他后来当了工人,一下班就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画画,终于有一天,他的作品成了名气,获得什么奖,再后来,就被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调走了。而我的那幅少年的自然风景画,就永远地定格在湘江岸边青草葱茏的某一个角落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沿着江岸伸向天际,小路上杳无人迹。很久之后,想起艺术,也在北京和上海以及广州和重庆看到许许多多的艺术时,还有与那位来自遥远法国的老让先生谈到法国的艺术时,忽然才意识到,这种称之为艺术的东西,从来都是一条孤独而僻远的道路。无怪乎,当我们与这样的人们相逢之时,总会从那双眼睛中看到这种若即若离的游移。
或许我们的艺术是被生活所流放的
我和同事在街上吃炒面的时候,就想起来这个话题。重庆黄桷坪,一个独立艺术生活区,因为四川美院在此的关系,所以也是一个以美学为中心的教育区。这个地方,几乎可以算作是城市的一截盲肠,因为它与市区只有唯一的一条通道,2007年年中之前,近半个世纪里这条路都显得狭长而险要,如果不是有特别的事务,几乎是无人去往的。
2007年开始,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个惊人的变化。政府开始出资修建道路,更把黄桷坪的唯一街区拓宽,在两边的居民建筑上以涂鸦的方式创作成为一条艺术景观大街,出这个主意的,是美院院长罗中立。他是一个深思而寡言的艺术家,许多年前,他的一幅《父亲》震撼了许多的中国人。现在,他的儿子也成为了一位年轻的画家,许多的年轻人,开始从这个叫做黄桷坪的地方走出来,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一支生力军。这几年中,在一些世界著名艺术拍场上,从黄桷坪走出去的一些艺术家的作品被拍到了数千万美元的高价,相比起曾经的园明圆画家村,似乎是一个云泥之别的殊异变化,同时,也同样使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关注起这个毫不起眼的城市盲肠了。当全国都在兴起文化创意产业之际,这里自然而然被重庆政府所首要关注,于是才有了第一次由政府出资的全面更新打造计划。
当艺术发生的时候,对于一座城市的更多人们而言,这种与依食住行而毫不相关的事物是无法引起兴趣的。大多数人,仍然是千百年来对于生计的关注,我们的民生,在很长时间里有着相当的缺失,虽然中国已经获得了开放,尽管人均GDP早在两年多前已经超过1000美金,但是这个巨大的国家里仍然还有大部分人们并没有完全获得富裕的保障,再加上整体社会的积习和传统思维,所以,艺术很难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
前些年就有几个敏锐的地方记者发现了这个叫黄桷坪的自然形成的艺术区,并把它称之为“黄漂”,这是沿用了更早之前出现在北京的一批自由演艺人士的“京漂”之号。那位今天已经名声响亮的郭德纲,也曾是这“京漂”族中的一员,几个哥们搭起一张台子说相声,据说最潦倒的时候只卖出过一张票,来听他说相声的只有一位老太太。我的两位朋友,丢了公职来拍真实纪录片,四年多下去,从广州到北京,把几十万元的本全贴了进步,片子才剪出一部,清贫而寂静,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和感受,是无法体会到这其中的苦楚。于是,对艺术便油然生出一分敬意,而对艺术之后所矢志追求的自由,更是崇敬。突想便想起来,这艺术,是不是总是有着一种被城市和社会所流放的宿命?就是纽约的苏荷区,也是这样的穷困着,所以只能选择最低的生活成本,倾其所有来为自己的那份梦想。那些一生都不曾出名,一生都没有一个人赏识的艺术家们,他们是不是都有着如同梵高一样的命运?而这样的境遇,与其说是艺术家们所需要的一种天然激发,抑或是这个社会和更多关注生计的人们对艺术的流放?我知道,这是一个生活与自然之中相对的艺术逻辑,温暖流放的是寒冷,白昼流放的是黑夜,而智慧流放的是无知,但是,这种不息的生活,又如何可以流放得了艺术呢?生活与艺术,是一对孪生的兄弟,手足情谊,又如何流放得了?
或许我们的艺术是被生活所流放的
俞可,那个亮闪闪的光头,穿着一件大格子呢西装,一看就是一款英国货。他主持了晚上的混响-当代影像艺术展的开幕。美院院长、英领馆总领事以及艺术家代表和地方政府主管官员都出席了。许多的人们,美院学生、艺术家、媒体、经纪人、政府公务员中的艺术分子官员,还有一些与艺术有缘无份的人们,还有我,我的朋友,认识和不认识的,都在这个晚上齐聚在坦克库。那辆坦克,每一次来都看看它,但从没有描写过它。挂着一串小彩灯,在人群中兀立,显出粗犷的一种时尚感,浑身充满着一种默然的力量,让人觉得艺术真的是具有那种可以像似钢铁的力量。几天之前,广东社科院的丁力教授还对我表达了他对文化软实力的看法:软实力一点都不软,软实力很硬。
这是一批来自太平洋两岸的艺术家影像艺术品。属当代的艺术与人文思考。这些影像纯属个人创作,通过对影像、音频、平面、装置的混合使用,实现对当代思想话语的表达。所谓当代艺术,其本质就是自由与独立的个人创作,有着即时的思想切片和定格功效。当人群开始分散到各个展区去观看时,我开始注意到人们对艺术品的评价了。在大多情况下,会有直率的声音告诉我们:他什么也没看懂。
我的同事问我:这些艺术品如果没有人看懂,那么又为什么要展出呢?这似乎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所说的很大,是因为会有许多人都将问到,或者,人们会质疑艺术的作用,进而怀疑艺术家们是不是一天吃饱了饭没事干才选择了艺术呢?
而问题的另外一端则是:人们是否已经习惯了“懂”的环境语境?并将这种语境放大到整个未知的世界?这样,便会产生出一个虚幻的“自定义”,即是这个世界我们都是懂得的。我发现这有可能是我们思维体系中的一个巨大虚幻,或者,这个虚幻之中还折射出我们心理的集体脆弱呢。我们干嘛要都“懂”呢?我们不是上帝,又不是造物者,我们也统统活不到那个永恒的时刻。或许,当我们“懂”得了这些,艺术才有了产生吧!艺术的作用,便是与我们所习惯的“懂”所相反,是来教我们“不懂”的。如果是,那么,这场混响的艺术,便是达到了目的了。
我试图探讨这样的一个问题。是的,艺术就像生活,因为我们未免懂得了生活,同时,也因为我们不能真正透彻地懂得它,所以才显生活的可爱和生命的可贵。艺术家们,恐怕和我们都一样吧,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把不懂当作了一种求知的过程,探索的过程,表现的过程,他们公开了自己的无知。我们则用了一个追求“懂”的标准,想去了解那个“无知”的人,所以,我们也就一无所得了。
这有些像影像展中的一件作品:巨大的自然山峦之中,一行远远看上去像人类的动物,排成了一排,从画面外走进来,又折回原路去,这样反反复复,后面还跟着一个掉了队的。他们的步履匆匆,似乎个个都神情俨然,那个掉队的小子,更是仓惶。这样来来去去,还讲究着人类特有的纪律与文明。镜头里的更大的自然与山峦,则显得对这些人类的举措毫无兴趣,它们威严而静穆,超然人类之外。我突然想,自己所努力的种种思考,是不是这像这样的一小队人类们,在一个偌大的真理世界中,穷极所想而不得其要,这样耗尽掉生命?
再看看那辆通体无言的坦克,虽然是被人们挂上了彩灯,但总是显示出截然的姿态。与我们这些来参观艺术的人们,又是何等的一种距离呢?嗳,生活之中,总是有生活的之外。如果这个世界上还要发生些什么,就像我坐在涂鸦的街头吃炒面,会有我所不知的许多发生。而关键则在于,我们或许知道这些不知道的发生,或许我们不知道我们还有许多的不知道。生活与艺术、智慧与愚顽,大概就此之别吧。
这是2008年春天,2月29日的晚上。重庆黄桷坪艺术集聚区。